陈焕然谈换脸
提示:本文是06年中国青年杂志采访陈焕然后的文章。陈焕然,北京八大处整形医院整形专家。
中国医学院整形外科医院几乎闻不到药味,走廊两边都是亮堂堂的镜子。
此时,著名整形外科专家陈焕然博士不足30平米的办公室已经人满为患,都是前来整形渴望更美的女性。年纪最大的43岁,三个孩子的母亲,来自青海;最小的18岁,不时从包里掏出小镜子仔细端详。
记者和她们攀谈起最近热门的“换脸”话题,她们大多表示怀疑:法国医生技术高超,中国也能换脸?换完究竟像谁?
记者:2005年11月底,法国的伊萨贝拉·迪诺瑞接受了世界首例换脸手术。您曾说过这只是部分换脸,为什么?
陈焕然:从科学意义上讲,真正的换脸手术是将异体脸部的皮肤、皮下组织、肌肉和骨骼这四层结构全部移植到患者脸部,同时重建新脸部的血液循环和神经两大系统,是一项难度较大的系统工程。伊萨贝拉所接受的手术,是鼻子、嘴唇和下颚复合组织的联合移植术,所以称之为部分换脸。
记者:2006年2月6日伊萨贝拉术后第一次公开露面,并宣布说:“我有了一张与常人无异的脸。”这张“新脸 ”确实与常人无异吗?
陈焕然:移植的脸存在四大隐患:一是患者必须终生服用免疫抑制药物防止排异反应;二是神经细胞很难再生,“新脸”缺乏丰富表情,变成“面具脸”;三是新脸与患者本身的皮肤颜色差异很大,成为“邮票脸”;四是“新脸”仍然储存着捐脸人的表情记忆信息,难以服从新主人的指令……现在的伊萨贝拉嘴巴难以合拢,喝水都会漏出,也没有表情。这跟我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。
记者:那您觉得这次“换脸”手术是完全成功的吗?
陈焕然:至少还要等待半年,神经细胞的再生是世界性难题,如果伊萨贝拉的嘴角出现一丝自主性的微笑,全世界人民都将为之欢呼了。
记者:不少人质疑,法国医疗技术先进,可以给人换脸,而国内目前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。
陈焕然:单从临床整形外科的技术而言,中国省级医院的整形外科就能做部分的换脸手术,但无法解决术后的四大难题,患者也要承受高风险。一旦换脸失败,患者就没有脸了,面部肌肉、骨骼外露,必须取自身其他部位的皮肤加以覆盖,避免感染导致生命危险。
记者:内脏如心、肝、肾的移植手术往往为了救命,全脸移植并非非做不可,让患者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?
陈焕然:患者会有知情权。换脸分为两种:美容性和治疗性。前者是面部完整但要求改变容貌的人;后者针对的主要是三种人:严重车祸者、烧伤者和面部肿瘤者,脸部损伤非常严重——他们选择换脸,受益的机会会大于所冒的风险。
记者:换脸之后,如果完全像捐献者,死者的亲属能不心理崩溃吗?
陈焕然:这也是伦理学家特别质疑的焦点。想想在大街闲逛,居然看到死去的亲人的脸——肯定会造成民众恐慌。但目前,我们还难以做到整张脸四层结构的完全更换。像伊萨贝拉这种部分换脸,患者不像毁容前,也不像捐脸者,是副新面孔。
有一次,我和伦理学专家、毁容者一起参加“央视论坛”节目。伦理学家就说,人只要心灵美,善良就好,可是毁容的人一脚就把这个言论踹倒了。“没有心脏人就会死掉,没有脸活着生不如死!还谈什么伦理!”我们说,生命权、健康权有时是高于伦理的。现在,伦理学家已经退到底线,坚持三个原则:有利毁容人,不伤害捐脸人,双方都有知情权。我们医学专家则坚持四个原则:安全、经济、有效、不伤害心理和生理的健康。两个委员会达到初步协调。
拯救更多“没脸”生活的人
去年12月6日,陈焕然在自己的网站(www.chenhuanran.com)发布征集“捐脸志愿者”的告示:“全国目前过着‘没脸’日子的人有成千上万……我希望人们能像捐献眼角膜一样,报名填写基本资料,来院接受组织配型等检查,这样医院就能建立一个完整的自愿捐脸者资料库,拯救更多‘没脸’生活的人。”
记者:据调查显示,只有5%的民众赞成换脸手术。您为此觉得灰心吗?
陈焕然:脸是人的标识,是一个人与社会交往的媒介,所以换脸存在很多问题。譬如法律的:换脸人的身份如何认定?犯罪分子换了脸怎么办?所以,我们强调换脸主要用于治疗性。最难办的,是技术本身无限发展,却很难突破传统文化的障碍。外国人认为肉体和灵魂可以分离,但中国人生死事小,面子事大,可以捐肾、捐眼角膜,但是就不能捐脸!遗体告别时没有脸,不可想像。
现在我们需要完善的法律文本,召开新闻发布会,招募更多的捐脸人,建立中华脸库。这件事要有始有终,不能遇到难题就一声不吭了,即使现在还做不出一张能够微笑的完美的脸,这些前期工作也要尽快展开。我正在网站招募志愿者,就是想推行一种理念:脸是特殊的器官,是眼耳鼻口多个器官的组合,并且拥有比所有动物都丰富的表情。这样的器官,就像肾和眼角膜,是可以用来救人的。
记者:换脸手术存在技术、法律、伦理、心理方面一系列的问题,最让您困惑的是什么呢?
陈焕然:无论现在还是未来,都是脸源的问题。现在有的医院征集“国内换脸第一人”,还被热炒,我觉得完全弄错了方向——医院从不缺要求换脸的人,真正缺的是捐脸的人!到现在为止,在我的网站上回复的志愿者只有20多位:年纪最小的23岁,是杭州的一名大学生;年纪最大的是天津的一名出租车司机,52岁。他们都让我感动。
记者:捐脸者必须符合什么样的条件呢?
陈焕然:首先是本人及其家属同意;二是年龄属于青壮年,老人的骨骼肌肉都不太适合捐献;三是死亡6~8小时就必须从供体上取脸,贻误时机就无法实施换脸手术;四是捐脸者不能有传染病和遗传病史。即使满足这一切条件,还要考虑供体与患者之间的组织细胞等的相配情况。
记者:换脸困难重重,但您力排众议,并在去年12月14日选定换脸第一人“王先生”,是想挑战新的领域,在业内名声更响亮吗?
陈焕然:名气并不是我追求的。我不仅是医生,也是人,毁容者的痛苦我感受得太多了。有个女人严重毁容,丈夫因此离开了她,她来我们医院求助,绝望之下竟跳楼自杀了。
上一回,我和老王一起去做节目。他因炼钢时铁水迸出导致严重毁容,鼻子嘴巴都没有了,成天戴着口罩。他说:“ 我不敢出门,不敢见人,再没照过镜子,看到反光的东西都很反感……”有个好心的老头儿就说,没关系的,在菜市场遇见你,我还会帮你提菜篮子呢。当场就有位青年反驳说:人是社会的人,不能被剥离出去,完全封闭,肯定生不如死。王先生当场就哭了。这些活生生的例子,都会刺伤我们的心。
我们就是想给老王一张脸,一张能与社会正常交往的脸,一张小孩子见了不会哇哇直哭的脸。但是谁愿意捐出自己的脸?
记者:换脸与变性手术不同,但争议较大,您再次成为公众人物,还遭人骂。
陈焕然:我是医生,做的是好事,不会轻易放弃。网上骂我的多了,但我不在乎。早年我做变性手术,也受到过质疑,博士学位都差点丢了。论文答辩的时候,有人说我技术好,把男人变成美女,但是没有社会效益,搅乱社会。结果7票里有 5票反对,还得再审重评。
记者:那支撑您干下去的力量是什么?
陈焕然:我的导师陈宗基教授一直鼓励我。他说,一个最幸福的人是怎样的?就是他的行为和职业,能积极地改变另一部分人的后半生。我改变了很多异性癖患者的一生,让他们恢复自信,拥有全新生活。同样,我们修复毁容者的容貌,让他们拥有一张能够喜怒哀乐的脸,这些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。
记者:没有想过逃避这种公众评论的旋涡吗?
陈焕然:已经习惯了。也逃避不了。如果隔一段时间没有新的创意,新的挑战,反而心里痒痒的,觉得生活太乏味。我自己也会签捐脸合同,坚持做一些开拓性的工作。
记者:国外某换脸工作小组的医生巴克尔说,他只期待一次有意义的尝试,不喜欢喋喋不休的争论。但您不仅干实事,还要发言,站出来当新闻人物。
陈焕然:因为我看到太多毁容者了,除了老王这样急需捐脸的人,很大一部分女孩都是因为想变漂亮整容反被毁容找我补救的。她们飞蛾扑火般,一批倒下另一批接着上。我们看着很心疼,希望传播科学的整容观念。一个人的手术刀是有限的,我一辈子能修好几张脸?但我传播这种理念,就会减少毁容几率,救更多的人。
捏把雪去感受寒冷,就是幸福的
“你是在工作还是学生?”“我是计算机系的学生。”“既然是跟机器打交道,又不是当明星,这张脸已经足够,回家好好读书吧。”
“你多大了?父母允许你整容吗?想整哪里?”“我19岁,父母同意。我想把下巴拉长一点。”“好,你看着镜子,我现在把你的下巴捏长点,你看,好看吗?不符合你的五官,你现在这样更可爱。”
记者:医生都希望自己的诊室人越多越好,您却把人往外赶。
陈焕然:有的人不适合整容,有的不需要整,医生也得实事求是。对方户型还行,不是拆迁房,不是筒子楼,才值得 装修。(笑)现在我准备和北大的学生、flash动画制作人合作,做一份独特的美容申请资格证。谁来找我做手术,都要通过三关,心理关(为什么整容),审美关(知道什么是美)以及对手术风险的估计,过不了关就不用来,浪费时间。这样寓教于乐,也拒绝了不合适手术的人。
记者:您之前整容遇到的最大尴尬是什么?
陈焕然:从前我遇到不少通缉犯来找我整容,那时我眼里只有病人,又不是火眼金睛,结果就被公安局叫去了。现在我的对策是,假如一个人要求整容超过三五处,我评估,这足以改变他现在的容貌,那么他就必须掏出身份证所在地的公安局所开具的“无犯罪记录”证明书。我认为我们医生应该自律。
记者:您因此也受到过不少威胁吧?
陈焕然:现在我们医生和央视“每周质量报告”合作打假,像我们刚对“金丝美容”“一针瘦身灵”提出异议,马上就能接到厂家的电话,说闭上你的嘴,不要乱说。但这种骗局,让人不得不说。就说“金丝美容”,将比头发还细的金丝,镶在皮肤里,号称能够返老还童,好多人弄完都感染了,长痘痘。还有“一贴瘦”,贴你脸上10分钟,拿出来一烤都是油,其实那个玩意儿早就注满了猪油,和你玩魔术呢。
记者:您年轻时的梦想全部实现了吗?
陈焕然:就想做名技术超群的整形美容外科医生,现在虽然小有成绩,但还有很多技术难题不能克服。譬如,如何把一张苦瓜脸变成阳光灿烂的笑脸?这很难,因为一个微笑就是牵动17块脸部肌肉的协调运动;还有男人生孩子,是我最渴望的。我本来想成为中国第一个生孩子的男人,但被有关部门叫停了。(笑)如果我能生,那小孩多牛啊,别的孩子都是妈妈生的,只有这个孩子是爸爸生的,呵呵。包括现在的换脸等等。
记者:这么多的课题,年到四十,您感到的是压力还是挑战的冲动?
陈焕然:一个人活一辈子是为什么?有时不在于你干成哪些事情,而在于尝试过哪些有意义的事情。人生最重要的,就是体验,就是心有愿望。
人到了40岁,之前一直弯着身子往前冲,拿着手术刀就兴奋,就像复习得很好的学生渴望考试,现在参悟透了很多东西,没有事情不能解释,没有痛苦不能忍受,没有观念不能接受,活得更为宽容,舒坦。
我有个朋友干得不错,特别有钱,拥有跑车、别墅,身边美女如云,但他总是不快乐。如果你的愿望一夜之间全部得到满足的话,你就完蛋了。如果上帝一个小时实现我所有的愿望,我觉得也很恐怖。人,有时是需要慢慢地奋斗,持续地追求,才能体会到人生的意义。
记者:有成名之累吗?
陈焕然:因为职业,再美的美女在我眼里也只是材料,不是活色生香的,第一反应是想拿刀去掉她哪怕一丁点儿的瑕疵。有点儿工作狂。我现在希望偶尔跳出职业,感受更多的生活乐趣。这个冬天,我和朋友们去滑雪、游泳,觉得很有意思。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,抓把雪在手心里,感觉到冰凉的冷,摔倒了,感觉到很疼,这都是幸福的,最怕浑浑噩噩地过日子。
